在加拿大蒙特利尔这几年,我除了做翻译,还教中文。既有七,八个学生的班式教学,也有一对一的私人课。这些学生中还真有几个挺有意思的,有的还成了朋友。
Serge Tremblay,我给他起的中文名字叫唐赛仁,是个典型的以四海为家的加拿大人。他四十多岁,蓄一脸大胡子,再加上他漂泊的生活,我每次见到他就不由自主地联想到白求恩。唐赛仁是电子工程师,但他说他最喜欢的不是这些现代化的玩意儿,他最爱的是过远离都市的田园生活。十年前他参加了一个加拿大援助哥伦比亚的援助项目,带着妻子琳达去了哥伦比亚。两年项目就干完了,唐赛仁却不回加拿大了。他说他看上了哥伦比亚未被污染的自然环境,他要在那里挖虾池养虾。他在哥伦比亚一处无人居住的河滩上一住6年。房子是自己盖的木板房。那地方不通电,唐赛仁家用发电机发电。费了几年的工夫,虾池终于建好了也开始产虾了,结果一场瘟疫使他的虾全死光了,他只好又回了加拿大。他在哥伦比亚八年的唯一收获是他们收养了一个哥伦比亚女儿艾米丽。回到加拿大唐赛仁已经不习惯住大城市了,他说想想蒙特利尔这样的大城市都让他头疼,于是他住到了离蒙特利尔50公里的乡下,在一家加拿大的"乡镇企业”里当工程师。那家公司要到中国去闯市场,唐赛仁自告奋勇去打头阵,结果公司花钱为他培训汉语,我就当了他和他妻子的中文老师。唐赛仁学汉语很认真,每天早上提前一小时到公司,趁没人时先学会儿汉语。为学汉语他还在电脑上安装了汉语学习软件,对着电脑纠正发音。唐赛仁很聪明,除他的正经工作外,还爱搞发明创造呢。有一次他拿给我看他发明的一种比例尺的图纸,他说这个比例尺带一个小计算器,可以方便地在各个比例上转换。不过我看他身上加拿大农民的味儿更浓一些。他最爱讲的是他在哥伦比亚养虾的经历,兴奋之状溢于言表;我们一块去唐人街的副食店,他走到海产品冷柜前就不走了,拿起那一合一合的冻虾不撒手,告诉我这是老虎虾,他在哥伦比亚养的就是这种虾;我们一块去钓鱼,他会趴到草丛里摘那比樱桃大不了多少的野草莓,一把一把地往嘴里塞。我吃着没什么味,他直喊"味道好极了”。一会儿他又从树上摘来各种小野果,告诉我这叫什么果,那叫什么果。
现在唐赛仁和琳达已经在中国了。他仍不时发E-mail给我,告诉我他在中国的见闻和工作进展。我仍然记着他的第一封信,他象到了另一个星球,信中全是惊讶,他说没想到中国的市场有那么丰富,卖的各种海产品他从未见过;他说没想到在加拿大是宠物的乌龟竟出现在中国人的餐桌上(我后来写信告诉他那不是乌龟是甲鱼),他说他第一次看到厕所竟然是蹲式的,第一次见到在机动车道旁边还有专为自行车修的专用道。不过他对中国的一个现象赞不绝口,他说中国的老年人都在公园里锻炼身体,他们是积极地保持健康;而加拿大的老人都呆在老人院里靠药物维持健康,他们应该向中国的老年人学习。现在唐赛仁在中国已经见怪不怪了,他的汉语水平也已经可以应付工作了。当然办其它事他还有困难,他抱怨说中国人说话太快了。不过他说他有信心,到明年他的汉语一定可以"应付各种事情了”。
Dominique Vanier(多米尼克-瓦涅)是我见过的最舍得在学汉语上花钱的加拿大人。他买了各种汉语书和汉语学习软件,而且至今还在继续增加着他的收藏。时不时他会又拿出一本新书,对我说,看,我刚买的。他每次来上课都背个大旅行包,里面是他买的全部汉语书和词典。他这个旅行包得有十几斤重,但他回回都这么象搬家似的一本不拉地背着来。夏天来上课时,他短衫短裤,登旅游鞋,再背个大旅行包,看着不象学生倒象个运动员。他的书没一本是干净的,每一页都被他用各种颜色的笔画得满满的,弄得有时候连书本身的字都看不见了。你讲一个词,他说这很重要,于是翻开一页就往书上写。有时候我正讲着,他说这个你讲过了,我记着呢,于是就翻书,翻了这本翻那本,最后说,我找不着了,好,你继续讲吧。他的书也没一本是平整的,成天在他的旅行包里挤着压着,都是皱皱的,旧旧的。多米尼克是合同法律师,尤其精通建筑业合同,什么菲迪克条款呀,BOT方式呀,但由于年龄偏大,现在他失业在家了。于是多米尼克要进行战略转移了。他说,中国现在的合同最多了,尤其是建筑业的合同,因此他要学好汉语,到中国去发展。这就是他学汉语的明确目标。由于目标明确,因此他学得很用功。除了来我家上课外,他每天上午在家再学习一,两个小时。我告诉他基本学好汉语要花1000个小时,他现在就每天记着数呢。为了实现去中国的目标,多米尼克还关注中国的事情。在他的电脑里,链接的中国网站比我的还多。你要找中国经贸部的网站,他会比你还进得快。除了学汉语,多米尼克还学习吃中国饭,喝中国茶,过中国年。原来我们在咖啡馆碰面都是我要绿茶他要咖啡,现在他也改要绿茶了。到了他家,他也会用中国瓷茶壶给我泡茶了。不过吃中国饭对他始终是一件头疼的事。由于宗教习惯的影响,多米尼克的饮食习惯很保守,很多东西都不吃,更别说象凤爪,牛百叶这样的东西,他连碰也不敢碰。倒是他妻子琼勇敢,和我们一样大啃凤爪,大嚼百叶,多米尼克就坐在一旁皱着眉头看。受多米尼克的影响,现在琼也开始喜欢中国了。她要我妻子带她去唐人街的中国店买菜和佐料,还要我妻子教她做中国菜。每到中国新年时,我们两家都要聚一聚,有时在家里,有时在中餐馆,吃一顿饺子,聊聊中国的风俗习惯。现在多米尼克已开始往中国发简历了。他说他希望今年能启程去中国实现他在中国当律师的梦。
不是所有的学生都是自愿来学汉语的,还有被迫来学汉语的呢,米歇尔就是这么来的。蒙特利尔有一家挺有名气的制鞋公司,是祖籍法国的老鞋匠保罗在50年前创立的,现在已号称是加拿大的名牌皮靴公司了。现在的公司董事长是保罗的儿子杰克,老保罗已基本不管事了。但老保罗高瞻远瞩,认定公司的发展前景在中国,于是找我给他的孙子米歇尔教汉语。米歇尔才二十出头,玩心尚大,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拗不过他爷爷,只好答应学汉语。光定开课时间就开了个祖孙三代加上我的四方会议。爷爷说七月份开课,孙子说他要度假;爷爷说那就八月份,孙子说八月份他有几趟差要出呢(他在家族公司也挂了个副董事长的头衔)。爷爷就看儿子,儿子吱吱呜呜地就算默认了。最后总算说好在九月份开了课。从一开课米歇尔就开始逃课不断。开始是他打电话给我,理由都是见客户啦,出差了,反正是上不了课了。到后来他也不好意思了,就让别人打。打的最多的是他妈妈,还有他姨妈的,妹妹的,家里佣人的,公司里秘书的,都是告诉我,实在对不起,米歇尔今天有正事,不能上课了。可老保罗隔一段时间就找我问情况,我只好实话实说,要不老保罗该怀疑我的教学水平了。老保罗听到孙子缺课就说,好,我去找他谈。每谈一次情况就好一点,隔不了多旧就外甥打灯笼一切照旧。我急了就说学中文不能这样,否则你家的钱你的时间都是白花。他也急了就赌咒发誓,说我真的想学会中文你要相信我,可我确实太忙了身不由己。就算他说的是真的吧,他说他下星期得去阿拉斯加出差五天。要真是去玩,大冬天没有去阿拉斯加的。除了爱逃课之外,米歇尔在其它方面表现还算不错。上课时他的手机经常响,都是他的狐朋狗友打来的。他会说,我这会儿正上汉语课呢,然后很快挂掉电话。每次去他家上课,他都要给我倒咖啡,后来知道我爱喝茶了,他家也专门备了袋茶,每次上课泡两杯茶,他也陪我喝茶。我知道他是讨我高兴,让我知道他也喜欢中国文化。虽然米歇尔不喜欢上中文课,他却喜欢吃中国菜。他说他经常去唐人街的中餐馆,最爱吃的菜是香酥鸡和酸辣汤。没上几次课他就说咱们去中餐馆吃饭吧,你告诉我哪家中餐馆是最好的,以后我就可以带我的朋友去吃最好的中国菜啦。
就这么嗑嗑绊绊地学,米歇尔也学会一些中国话了,老保罗对教学进度感到满意,他说等米歇尔能说更多的中文了,他就要米歇尔给他当翻译,他要亲自到中国去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