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内读鲁迅时就知道,当年,21岁的鲁迅拿着“南洋奖学金”来到东京。先进宏文学院学习日语、补习中学课程,之后跑到遥远的仙台去学医,而仙台的岁月大抵是阴郁不快的缘故吧,只读了一年半,便于1906年春毅然退学,回到东京,接着归省故乡绍兴,与朱安女士完婚,又带着弟弟周作人返回东京,过起早已神往的自由文艺人的生活,一直到1909年夏天回国为止。关于这三年零四个月的生活,鲁迅本人只留下一点点零散的文字,倒是乃弟周作人在其随笔中,绰有风致地叙说描述他和鲁迅的东京岁月,给今人留下了不少珍贵的记录。其中有关旧书店的记述给我的印象最深。鲁迅说他在宏文学院读书时,上课之余逛旧书店是一大乐趣。他还风趣地描写过旧书店的样子,说老板坐在高高的椅子上,象猫一样瞪着炯炯有神的眼睛,监视着埋头于书中的年轻的学生们。周作人也写到,他和鲁迅常常在日本桥、神田和本乡一带,从白天到晚上,跻身于旧书店、杂志店和露天旧书摊中,乐而忘疲。字里行间透露着带有浪漫色彩的怀恋。
的确,近代以来,作为文化教育新闻出版的一种现象,日本的旧书业相当发达。据统计,鲁迅留学日本的明治末期,东京神田一带的旧书店就达二百多家,足称繁盛。因为博士论文属于研究日本近代文化文学以及日中近代文化关系的范畴,不免常常涉足旧书店,还专门去考察过日本近代旧书店的历史状况。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曾查到明治40(1907)年由著名的博文馆出版的杂志《中学世界》的特辑《学府之东京》,内容是向来东京求学的青年人介绍东京的学校教育、风俗文化及日常生活等等。令人感到意外的是,里边居然有《支那留学生杂观》这么一项,其中恰巧还介绍了鲁迅学习过的宏文学院,曰“嘉纳治五郎经营宏文学院,专门从事留学生教育,”留学生有“一千三百人之多”。另外,《神田的旧书店》一文,详细描述了旧书店的景象:家家旧书店里,都是成群的学生,学生们往往是夜里十点过后,才来到旧书店,不慌不忙地一看就看到深夜。此外,文中还有叙述露天书摊的场面。这些资料性的记述,与鲁迅兄弟的回忆两相映照,盎然成趣。
我在这里买到过不少满意的书。做博士论文时需要的夏目漱石的全集,已成为绝对工具书的日本百科全书等大部头都来自这儿。当然,我也买过有价值的、真正的旧书。有一次,碰上了一套名叫《新东亚》的杂志,出版于30年代末期,差不多有20册,翻开一看,里面有许多关于“满洲国”的报导和照片,诸如枪杀“反日土匪”,处决“政治犯”等等,很有史料价值。可惜当时囊中羞涩,未下决心买下。一个星期以后再去,已被人买走。为此,直到现在我还后悔不已。